"The real problem of humanity is the following: We have Paleolithic emotions, medieval institutions and godlike technology."
—— Edward O. Wilson
为了让自己早睡，我无所不用其极。一套反人类的定时断网脚本让我的熬夜阻力大幅增加。可唯有一类熬夜诱因无法避免，网文。
显然，网文可以预先加载，有期待感；只要断网脚本有临时放行——也不能没有——我就能临时放行加载几章，然后循环往复。看到兴头，断网了，那就敲一串乱码和文字临时放行。网文又不是社交媒体，断网脚本确实很好，遇到极端工况作用就有限了。
至于ADGuard Home，其本意就是用来过滤广告，兼顾防止小毛孩儿看毛片儿的功效。让它拦住我看小说，未免强人所难。不，最初几个月是有效的，凭着意志力不去管理页面解除。可其设计极不合理，临时解除指定时长过滤极为方便，点两下就能做到。所以只要开了个头，这个漏洞就会一直用下去。连断网脚本那样复杂的机制都没有，更没有防沉迷作用。而且源码是Go，再去魔改编译测试修bug未免太浪费头发，而且治标不治本。
治本...所以我的注意力是如何被吸引的？网文吸引阅读，靠的是所谓“爽点” “共鸣”，也就是“情绪价值”。网文不是小作文，只靠文笔是没用的。网文是一项精密的工程，或者说工业化套路。
爽点分布要求极高的密度，期待感必须拉满。书中会设立明确的短期目标比如赢得某项比赛，以及长远目标比如赚钱复仇或飞升。短期目标的循环达成让读者持续获得快感并产生追更动力，长期目标则用来稳固人物塑造。整体节奏快，通常遵循三章一小高潮、十章一大高潮的规律。作者极度讲究寸止与高潮的平衡，且近几年一般是小寸止加大高潮，用恰到好处的压抑换取爆发时的强烈刺激。每一章都会投放一定量的信息，规避冗长无聊的设定铺垫。每一章结尾留下悬念钩子，发挥断章的艺术。
人物设定讲求鲜明且扁平，降低读者的认知负担、方便代入，也为了作者把控起来轻松。主角和重要配角会被赋予几个极度标签化的特质，比如怕死、长得帅、腹黑、直男。这些特质之间允许产生冲突与解决，例如平时怕死却为亲人涉险，点到即止。主角允许存在小缺点，绝对禁忌则是圣母、软弱与戴绿帽，除非用于先抑后扬的短暂铺垫。
大纲把控着故事线、升级体系、地图切换和感情线，防止后期崩盘，并随着进度抽丝剥茧般展现。金手指属于标配，无论是系统、重生带来的信息差、戒指里的老爷爷，还是异于常人的绿茶天赋、拉仇恨体质与绝对理智。所有设定的终极目的纯粹是为读者编织一场美梦。
各个频道的受众诉求有着严格的区分。玄幻仙侠吃力量体系与大纲，都市文拼爽点和节奏，言情专攻人设与情感拉扯，悬疑靠逻辑驱动，历史军事吃设定，轻小说卖人设与氛围...
可见，在海量网文作者试错积累经验的情况下，如何拿捏读者早就有了一个清晰的路径，在竞争中火爆的网文，也大都是这些原则的集大成者。即使是三流作者，只能写出还算过得去的文章，也能抓住读者注意力，这本来就是一场关于注意力的争夺。
除了情绪价值外，网文的价值实在没多少。只有极少数的作者，准确来说是只看到1个，大纲、人物、价值观、思维模式与我接近，仿佛遇到知音。这不仅要求作者具备远超于我的人生阅历与思考深度，还要能将其无损地转化为文字，甚至得向下兼容那些脑子转不动的读者，难度可想而知。这类书偶尔能给我提供一点灵感或是引发思考；至于其他的书，读完后没有任何价值。
尽管我知道这些套路，知道价值。但这无法阻挡我点击下一章的按钮，不分昼夜。也许是我对阅读文字一直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甚至喜欢看说明书、维基百科... 总之，前额叶是很难和内分泌抗衡的，自由意志是靠不住的。
古人曰，堵不如疏。此前几次情况下，我会把全文读完，没有期待感了，这事儿也就暂时告一段落。过很长时间闲得无聊才会找下一本书。而一旦开了头，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会继续读下去。特殊情况包括厌恶作者价值观、作者太蠢等因素。甚至很少会因为作者节奏崩坏或是文笔稀烂而弃坑，简直无可救药。
古人又曰，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在我看来，掌控不了的同样要毁掉。前段时间看到有人“借AI之算力, 窃天之智,一天一本书,一天一篇论文.”，我在心里狠狠嘲讽了一番：这当然是在毁书，非垂直领域的书籍，其中的知识一文不值，利用神经可塑性在阅读时的思考中塑造思维模式和直觉才是阅读的价值所在。不过毁书？毁书！那么我的灵感来了，网文没有知识，也不用思考，但靠提供情绪价值吸引读者。其成瘾性建立在信息差和对未知的期待感上。毁掉一本网文最好的方式，就是强行剧透，抽干它的情绪水分，把它还原成一具干瘪的设定骨架。只要用RAG工具毁掉情绪价值，再踩几脚就可以了。
向量检索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用，几百万字的网文，足以占满寻常LLM 1M的上下文窗口，让它们无法思考。但在 NotebookLM里都不是问题。“请你作为一名资深网文编辑 通读全文 整理这份小说的设定 大纲 主要人物 世界观等核心内容”。“结合全书中详细内容 给出其中所有的笑料、翻转等能让人捧腹的部分 各自使用一段话概括”这本书就被这样消化掉了。将几百万字的书凝练为几千字。诸如“主角发现反派其实是亲爹，随后一剑将其刺死”这种干瘪的概括会让人爽到哆嗦一下，随后进入虚无状态。心满意足，关灯睡觉。至少一段时间内我对网文不会再有兴趣，就算看到了新的也能毁掉。
看网文是为了做梦，而 AI 是梦境粉碎机。但我又何须做梦？网文的价值建立在信息差上，AI消除了信息差就消除了成瘾性。很多时候我渴望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中的情绪起伏。AI剥夺了过程，直接给结果。也许，“获取信息”已经变得廉价，真正昂贵的是“体验”；当然，“体验”的获取与剥夺难度也是不对称的。
传统观念总是让我们用延迟满足来对抗网文的即时满足，AI剥夺了过程直接给结果就造就了虚无，这反证了人类大脑不需要延迟满足，多巴胺连满足本身都不关心，它只关心追逐满足的过程。放弃眼前立即可获得的奖赏，目的是为了获得以后才实现的奖赏。可问题是，望梅，真的能止渴吗？定下雅思7分的目标，和每天背单词看新闻之间的关系太弱太弱，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聊以自慰的假努力罢了。延迟满足，本来就是一个极为反人类且虚伪的概念。人类的大脑回路是在狩猎采集时代成型的，多巴胺只认眼前的野果、猎物和交配机会。它根本无法理解“雅思7分”或“三个月后的升职”这种高度抽象且滞后的现代社会概念。
前额叶皮质与多巴胺欲望回路的博弈中，如果没有强制手段的干预，前者只会偶尔占据上风，但赢家永远都是后者。断网脚本成功的原因在于此，在清醒理智的时候写下并部署，激活断网时能在深夜获得暂时的清醒，解除的复杂逻辑会增大熬夜的阻力。
纯靠意志力和内分泌系统博弈，获胜可能性极小；即使惨胜，也可能付出抑郁等代价。意志力只能是短暂的、爆发式的。它的作用，就是分解延迟满足为即时满足，确定长期目标，然后拆解为短期目标，以此利用多巴胺控制回路完成目标并获取内啡肽等激素；网文三章一小高潮、十章一大高潮的节奏会是一个绝佳的范例。鉴于前额叶的高能耗，使用意志力对抗甚至取代多巴胺，在神经科学上完全不可行。
我只需要在意志力占上风的短暂时刻，为自己留下后手，这就行了。让我坚持所需要的，是高投入回报率、平滑的学习曲线和近乎即时的反馈，三者至少具备两个。比方说用RSS加上翻译插件去读新闻等高质量信源。如果不能全部具备，那就拉高沉没成本。比如为了看书买个kindle，为了用anki买个八位堂手柄。把投入拉到自己都心疼的地步，至少在我真正学会沉没成本不计入决策之前，还是有效的；就算学会了，到那时，我也获得了大量收益，愿意继续坚持了。
本身意志力所做的就是猫鼠游戏，试图骗过自己，与内分泌抢夺身体的控制权。而骗过自己又谈何容易；越聪明就越会骗人，但越聪明也越难被骗，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罢了。我当然相信无论是脚本断网、AI毁书都是有效的，可如果面对新类型的诱惑，如何快速反应并减小损失，这是更底层也更困难的问题。当然，我对怎么能够哄好自己始终感兴趣。毕竟，把自己当成自己的Puppy来养，边当Sugar边当Daddy，就能体会到两种乐趣，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