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看完了《鱼不存在》这本书。一本富有叙事张力的书,也是一本充满逻辑矛盾的书。

这本书的戏剧性转变很棒,对乔丹的塑造经历三四次波折,这种叙事结构是独树一帜。这本书带给我的反转和惊喜不比最好的悬疑电影来的差。我感谢她给我讲了一个这么精彩的故事,感谢她让我知道还有乔丹这样一位成功、多面、复杂的人物。

综合评价:绝对的好书,但要带着自己的思考去读。蒲公英是药还是毒,取决于得了什么病。

作者能赞美混乱,是因为她正站在前人建立的秩序地基上。如果真的如她所愿,世界退回到没有分类、没有等级、没有优选的原始混沌状态,她那种脆弱的感性灵魂是活不过第一集的。她在享受秩序带来的红利,却在书中售卖打破秩序的快感

我一直是有着积极错觉的人,并且努力建立秩序,自信甚至自恋。我相信韦斯塔比说的,谦卑和自省是无用甚至有害的。作者想要拥抱混乱,是因为她经历了分手、生活崩塌,不接受就等着继续抑郁自杀吧,这是她的自我救赎;但对于没有经历的我而言,抵抗混乱、建立秩序这同样是我抵抗抑郁的武器,并且卓有成效。如果没有陷入作者这种存在主义危机而要硬去拥抱不确定性,那可能是一场可怕的自我瓦解。

同样,我讨厌强行将历史人物和事件与自己的个人观点扯上关系,尤其是讨厌举例论证。作者拥抱混乱,是因为她能接受,不代表这是合理的,不代表所有人都能享受。乔丹抵抗混乱,起码从他个人的角度,他也获得了自信、自恋、自洽的人生。而且相当精彩——教育家、鱼类学家,以及谋杀嫌疑犯。

由于旧的秩序伤害了她,由于无从掌控旧的秩序,便认为旧的秩序是虚伪且有害的,进而否定整个秩序的合理性,荒谬,典型的受害者叙事。如果所有人都随波逐流,那确实不会有优生学,但也绝对不会有斯坦福大学。

作者认为,词语类别和让世界有序的愿望,会造成难以置信的伤害。胡扯。典型的奴隶道德。作者试图强行建立一个滑坡,分类 = 等级划分 = 优生学 = 纳粹/伤害。而且在归因逻辑上有问题,仅通过乔丹一个例子,就说明建立秩序会带来伤害,荒谬。语言和分类的本质是降低认知成本,在餐厅、渔船甚至实验室,鱼这个词语好用而高效。露露为了消解意义,把鱼这个词扔掉,就像她要证明货币是虚构的而把银行卡丢垃圾箱一样幼稚。按照露露的逻辑,因为“日出”在天文学上是不存在的,是地球自转,所以我们也不能说“日出”,只能说“地转”?消解日常语言的指代功能,不是深刻,是反智。她用着严谨的语法、确定的词汇、先扬后抑的讨论,写了一本反对秩序的书。这是究极的虚伪。她应该失语,连书都写不出来。

因为划分人群、边缘化人群就反对分类体系,并且认为是分类体系的必然,荒唐。有种政治正确、屁股决定脑袋、射完箭画靶子的美感。

书中用了大量篇幅暗示乔丹可能涉及简·斯坦福的谋杀案,却拿不出一条铁证。这恰恰印证了作者逻辑的虚伪:在科学分类上她引用了大量文献、专家,要求极致的严谨(虽然是选择性的),但在给一个人定罪时,她却拥抱了莫须有的混乱。只要符合她打倒旧秩序的叙事需求,真相是可以为情绪让路的

关于优生学,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优生学在欧美知识界是主流显学,甚至被认为是“进步”的标志,当时的许多左翼进步人士也支持优生学,认为可以减少苦难。如今优生学自然站不住脚,但在当时这是科技所限,难以用现代的眼光和道德去苛责。乔丹固然错误地鼓吹了优生学,但露露试图将人类历史进程中的错误完全归结到乔丹身上,是在竖立稻草人。

我喜欢自信甚至自恋,那是我长期多巴胺的最主要来源。如果谦卑,人很容易变得脆弱。我不否认我偏向自由意志主义。如果有人指责我的思想中可能有精英主义甚至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影子(因为对于不同意见者许多人总是喜欢把对方观点极端化给对方打上个纳粹主义/达尔文主义/...的标签),那么我完全接受,并且懒得反驳。

当然,我也不愿改变他人,改变他人长久以来形成的价值观无利可图,淘神费力,出力不讨好。同样,我也拒绝被他人改变,改变只能由自己进行。幸运的是,我在成长,不断改变;不幸的是,怎么改基本上我说了算。

乔丹的悲剧不在于试图建立秩序,而在于试图用前达尔文时代的本质主义,认为万物都有完美的、不变的本质,而不同就是不完美、错误、畸形的。他试图寻找每个物种完美的正模标本,甚至试图用优生学改良人类。而在达尔文引入、迈尔推广的种群思维中,认为变异才是自然根本属性。变异使得进化成为可能。

露露显然犯了相反的错误——自然主义谬误。即试图用自然属性来定义“善”或道德属性,与之相近的概念则是休谟的实然-应然问题。她试图用生物学上的分类变化来指导社会学的伦理,这是极为荒唐的。

作者甚至有种伪科学的意味,虽然没有明确说明,但透露对于已经证明的事物的虚无态度。科学上的鱼不存在指的是这个单系群不存在,作者将一个生物学上的事实强行升华为一个社会学上的理念——既然鱼不存在,那么社会上的等级也不应该存在,我们都不应该被定义。

讽刺的是,科学自始至终就没有否认过鱼类的存在,仅仅是将其单系群的概念变成了并系群。更为讽刺的是,帮助露露打破秩序的分支分类学,基于基因和演化,追求的是比传统的林奈分类法更为精确和极致的秩序。最讽刺的是,露露选择性忽视了它的一个姊妹结论--“人类也是鱼”,如果按她自己的逻辑,人类被死死的钉在了演化树上“鱼”的位置,她的故事就完全讲不通了。如果她科学一点,露露·米勒(Lulu Miller)也是鱼,而且是硬骨鱼高纲(Osteichthyes)中肉鳍鱼总纲(Sarcopterygii)的后代。那时候,她的书名应该叫做《不,鱼存在,而且我们都是鱼》。

露露似乎误解了现代分类学的基石。所谓鱼不存在不是源于秩序的崩塌,而是源于Willi Hennig在20世纪中叶提出的支序分类学即系统发育分类学的胜利。亨尼希主义者并不反对秩序,相反,他们对秩序有着更极致和精确的追求——只有基于共有衍征建立的演化树才是被承认的。这种对他者的严格审视,与露露想要的那种怎么都行的混乱毫无关系。

单系群是一个包含了共同祖先和所有后代的完整演化支。并系群是单系群中剔除了部分后代。复系群则是来源于不同祖先的物种,不被所有分类学家承认,例如无法因为会飞就把角雕、蝙蝠、苍蝇归为一类。

需要着重介绍的是硬骨鱼高纲下的两个总纲。肉鳍鱼的鱼鳍有肌肉,并由骨头支撑连接到身体,适合支撑身体和爬行。肉鳍鱼总纲成员不多,仅有腔棘鱼纲和肺鱼四足纲等四个纲和亚纲。辐鳍鱼的鱼鳍由皮膜构成,由放射状的骨质鳍条支撑,适合精细控制水中动作。辐鳍鱼一纲鱼丁兴旺,涵盖了现存鱼类的99%以上。

在旧有的分类学里,硬骨鱼并不包括四足类的陆生脊椎动物,然而,由于四足类演化自肉鳍鱼类,如此,从支序分类的角度,传统定义中硬骨鱼便成了并系群,而包括辐鳍鱼和肉鳍鱼以下的硬骨脊椎动物则可构成一个单系群。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一些分类学家将硬骨鱼类的范围延伸,使之涵盖了所有四足类,构成一个与硬骨脊椎动物等义的单系群。

露露为了服务于她的情感治愈需求,强行扭曲了科学精神。她因为讨厌乔丹那种“人为强加的秩序”,把冷酷、理性、甚至比旧秩序更强调出身决定论的现代演化生物学,强行打扮成了一个温情脉脉、打破枷锁的自由斗士。拿着基因秩序的刀,去斩社会秩序的乱麻,错位又荒谬。

露露想用鱼不存在来消解意义,却撞上了科学的铁壁——鱼不仅存在,而且写了这本书,还写了这篇博客。她对分类学的引用,是一次典型的叶公好龙。

也许这正是通俗非虚构写作的通病:故事性第一,逻辑性第二,科学只是个意外。

这本书的问题在于,露露试图将一碗对自己有效,而【禁忌】【不良反应】【注意事项】都是尚不明确的药,包装成万能神药推销给读者,还温情脉脉地说“大郎,你就喝了它吧”。

其实挺有意思的,露露与我都在试图掌控秩序,都在解构某种东西。我在试图掌控某种秩序,她试图创建某种能掌控的秩序;她解构了鱼类,而我解构了她。

Last modification:January 2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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